那一夜的風

山林的夜晚從不說話，卻從不沉默。

葉子的摩挲聲，溪水在石縫間找到出路的聲音，還有那遠方偶爾傳來、難以分辨是鳥還是風的呼喚，構成了一種比任何語言都更深邃的交流。

她坐在石頭上，兩手放在膝上，讓夜風一遍又一遍地從她臉龐掠過。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，但這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感到自己正在被允許——被這個地方允許，真正地靜下來。

「妳知道嗎，」她聽見自己說，雖然沒有對任何人說話，「有些東西只有在你不去找的時候才會出現。」

他出現在風轉的那一刻。不是突然的，而是像某種必然的緩慢：先是腳步聲，然後是影子，最後才是他本人——一個她從未見過但莫名熟悉的陌生人。

他沒有打招呼，只是在離她幾步外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，抬頭看了看同一片天空。

良久，他說：「星星不是一直都在那裡的。」

「我知道，」她回答，「但它消失的原因是光——而不是因為它本身不再存在了。」
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彷彿在把她說的話放進心裡，好好地儲存起來。「妳是哲學系的學生？」

「不是，」她搖頭，「我只是一個睡不著的人。」
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，他也沒有問過她的。這種匿名讓夜晚有了一種特殊的自由：她可以說任何話，因為黑暗會把它們妥善保管。

「如果你可以選擇，」他忽然開口，「你會想記住生命裡的哪一個瞬間？」

她想了很久。不是因為這個問題很難，而是因為答案太多，每一個都像石頭，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。

「七歲那年，父親第一次帶我看海。」她說，「不是因為那一刻很特別，而是因為從那之後我才知道，原來世界可以有邊界，而我在邊界的這一側，感到安全。」

風忽然大了起來，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，像是遠方有人在翻閱一本古老的書。